回到热兰遮城当晚，范·霍恩在商馆二楼的个人起居室里，就着鲸油灯翻阅赤崁一带的产权登记册。果然——郭怀一名下登记的甘蔗田，面积只有实际耕种面积的三分之一。剩下三分之二，全挂在「万顺盛」商号底下。
也就是说，林楚楚透过郭怀一控制了赤崁几乎全部的甘蔗产能。难怪她能掐住商馆的蔗糖货款。这是一条从原料到运输、从生产到定价的完整产业链。她不是在跟他讨债——她在跟他打一场供应链战争。
敲门声响了。通译递进来一封短笺，火漆封印上是万顺盛的商号印。范·霍恩拆开，里头一张薄薄的纸条，蝇头小楷写得飞快：
「伯爵大人：忘了告诉你。你腰後那把掌心雷，火药受潮了。赤崁的湿气，你们欧洲来的枪不习惯。明天来签字，我让人替你换一管新的。放心，不收钱。算我送你的见面礼。——林楚楚」
「又及：你的眼睛在灯光下比在日光下好看。建议你多熬夜。」
范·霍恩把纸条凑近灯火，看着它在火焰里蜷曲发黑。他应该生气的。这个女人公开挑衅他、勒索他、甚至动手脚弄坏他的武器——
但他刚才确实摸到了她的手。温热、有茧、活生生的。而他自己的手，已经记不得上次碰到另一个人的体温是什麽时候了。
「通译，」他喊。
「先生？」
「明天去赤崁的行程，帮我多留一个时辰。我要??验货。」
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食指。指腹上还残留着她掌心的触感，像一枚烧红的印章，盖在他禁慾十年的皮肤上。
窗外，热兰遮城的晚钟敲响了。海风从黑水沟方向灌进来，带着远方风暴的潮气。范·霍恩关上窗，把林楚楚的纸条碎片凑近桌上的油灯火苗，看着它们在火焰里蜷曲，化为灰烬飘落在铜盘里。
但灰烬里还有火星。就像他现在脑子里某个不该亮的地方，亮着一点怎麽也踩不灭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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